
時間: 2025年11月2日(週日)10:00 – 12:00
地點: 表盟沙龍
主題: 對評論生態的關照——在數位轉型與文化治理的夾縫
主持: 李橋河
講者: 謝鎮逸、蔡淳任、吳思鋒
完整論壇直播影片紀錄:
文|劉昱聖
雨中的焦慮與關照
2025 年 11 月的一個週日清晨,台北盆地籠罩在綿密的秋雨之中。這是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(IATC-TW)年度論壇《Caring—評論的關照》的第二天議程。相較於前一日對於 #MeToo 運動後倫理界線的激烈辯證,週日早晨這場題為「對評論生態的觀照——在數位轉型與文化治理的夾縫中」的座談,顯得更為冷靜,卻也更為深沉。它觸及了當代評論人最核心的生存恐懼:在這個看似資訊爆炸的時代,我們的聲音是否反而更容易被抹除?
表盟沙龍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冰涼濕氣,主持人李橋河在開場時便打趣道,三位講者在會前會時已然經歷了一場「各說各話」的戰鬥。他透露,在會前的討論中,三位講者便已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切入路徑——有人焦慮於技術的宰制,有人深陷於體制的泥淖,有人則試圖在夾縫中尋找行動的可能。
技術封建與檔案的「數位蒸發」
首位發言的謝鎮逸(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副理事長),來自馬來西亞。他沒有使用炫目的簡報,而是以一種近乎獨白的語氣,拋出了一個關於「失去」的寓言,直指數位轉型的陰暗面。
「我們常以為數位化意味著永恆,意味著只要上傳了,歷史就會被保留。但這是一個巨大的謊言。」
存放在網路上的一切資料看似自由,但其實只要平台從 1.0 到 2.0 的技術性改版,上千筆資料在後台或許尚存,但在前台早已大量「被消失」。
這引出了他核心的批判概念:「技術封建」(Techno-Feudalism)與「數位圈地」(Digital Enclosure)。
謝鎮逸指出,當代評論高度依賴 Facebook、YouTube、雲端硬碟,甚至是國家的數位平台。我們誤以為這些是公共空間,實際上它們是由跨國科技巨頭(Big Tech)或國家代理的電信資本所掌控的「私有領地」。評論人在這些平台上生產內容,本質上是在為平台免費提供數據資產,換取暫時的「使用權」,而非「擁有權」。
「這就是一種新型態的租賃關係。越稀缺、越壟斷的平台,向我們索取的『租金』就越高。」謝鎮逸犀利地分析,這種依賴中介的數位轉型,綁架了評論的自主性。演算法決定了誰能被看見,技術條款(甚至只是一次網頁改版)決定了檔案的存續。
他更進一步提到「編輯的喪失」。在紙本時代,雜誌與報紙雖有門檻,但存在著「編輯」的角色進行知識的篩選、整頓與導航。而今,去中心化的網路看似自由,實則缺乏方向感。原本應該聚合的評論能量,變成了分散的、打游擊式的碎片,讀者在資訊海洋中迷失,意圖參與卻無路可循。
「相較之下,紙本雖然傳播慢、成本高,但它具備『物質性』。」謝鎮逸感嘆,馬來西亞在缺乏國家數位資源挹注的環境下,反而保留了更多實體的報章雜誌與書籍。那些白紙黑字,一旦印出就不易被單一按鍵刪除,反而成為對抗「數位遺忘」最堅實的堡壘。
文化治理下的隱形編碼
如果說謝鎮逸關注的是「技術」設下的隱形圍牆,接著發言的台灣文化政策研究學會理事、亦是表演藝術聯盟研究員的蔡淳任,則帶領聽眾走進了「文化治理」的迷宮。
蔡淳任的發言將視角從雲端拉回了地面的「國家機器」。他首先拋出一個問題:在台灣,評論與藝術檔案的保存,為何總是感覺「厚此薄彼」?
他分析,國家的典藏脈絡長期以來偏重於「視覺藝術」。因為畫作、雕塑具有實體的「物質性」,容易被歸檔、定價、收藏。然而,表演藝術是「無質化」的,發生即消逝。這種本質上的差異,使得表演藝術的典藏在政策制定上總是處於邊緣。
「國家支持場館,其運作必然脫離不了政治權力的詮釋角度。」蔡淳任直言,台灣的文化治理背後必然有其政治目標。在這樣的脈絡下,某些特定的藝術形式因為符合政策敘事而被寫進典藏系統,但更多前衛的、小眾的、實驗性的表演與評論,則在政策的篩網中流失。
「我們試圖讓這些博物館、博物館等文化場館和權力的干擾越遠越好,但這是一條漫漫長路。」蔡淳任強調,所謂的「關照」(Caring),不應只是溫情主義式的呵護,而是要對這個生態系統進行「除魅」。我們必須意識到,即便是政府所支持的,也是另一種由當權者把持的敘述霸權。而評論不容忽視,能作為一個表演藝術的典藏與研究脈絡上重要的工具。
抓住世界脈動的前沿
壓軸登場的是資深評論人、同時也是本屆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策展人吳思鋒。從資本論的角度先談了權力的核心與邊陲關係,嚴厲批判當前諸多表面「為文化服務」實則僅止於「表面功夫」的文化治理作為。接著,他援引兩廳院永續論壇中的幾個案例,指出政策隨著時代與政治需求的快速且輕易地轉向,過去被抵制的價值,在另一個政治時刻中又能重新被推奉為圭臬。他也進一步討論延伸至劇場中的永續與環境文化,反思在當前條件下,劇場與評論究竟還可以做到多少。
吳思鋒提出了一種更具行動力的視角:「審美評論」。
「評論人往往能比其他角色更敏銳地捕捉世界的變化。」吳思鋒如此形容評論人的潛在角色,評論不應只是事後的檢討,而應是事前的參與、事中的對話。不論數位轉型上面對到的巨擘與資本控制,又或是政治操作下的壓力與善變,吳思鋒認為現在更需要的應該是具備眼光的評論者,而非安居於喜好、主流,跨出自身領域,賦予時代性與當下對話的能力。
在夾縫中找到光亮
在最後的問答環節,現場觀眾與講者們激盪出了更多的火花。我們身處於數位巨頭(技術封建)與國家機器(文化治理)的雙重夾擊之下,這場論壇並沒有給出一個廉價的樂觀結論。相反地,它誠實地指出了「夾縫」的存在。但也正是這個夾縫,成為了評論人施展「關照」的空間。一如現場提出回饋的表演藝術評論台站長紀慧玲所說的,數位只是一個媒介,也是需要持續討論文化治理的抗衡,但我們的目的不是要建立恐慌或對立。
因為有裂縫,才能看見深處的問題;因為有危機,我們才更能共同努力。作為一個評論者,更應該從宏觀的視野尋找意義。建立自身的評論意識,或許正是評論者在夾縫結構中,仍能持續發聲與定位自我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