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26 September, 2026

【舞蹈有新意】體能極限與時間的博弈:當代舞蹈中的純粹勞動 ▍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合作專欄


文|林穎

 

在資訊爆炸與效率至上的當代社會中,時間往往被量化為生產力與數位運算的節拍,而身體則成為承載這些重力的終端。當表演藝術重新審視人與時間的關係,編舞家們開始跳脫傳統的敘事框架,回歸身體最純粹的「重複性」與「勞動感」。

透過將肢體推向極致的「快」與「慢」,當代舞蹈剝除了繁複的戲劇性與外在符號,讓觀眾在劇場空間中,直面肉身在時間洪流下最真實的狀態,而肢體本身能夠傳達文字無法言說的情緒與重量,以身體作為思考與回應世界的方式。

本文將指出2025年來台演出的三個國外舞蹈作品,回應近年來的當代舞蹈創作趨勢,分析編舞者如何將純粹的體能勞動轉化為深刻的感知路徑,開展出有別於日常節奏的全新觀看方式。

 

體能勞動與焦慮的具象化:極致速度與張力

當代生活節奏被各式各樣的待辦事項與數位洪流追趕,這種無形的焦慮感,在近年來的劇場實踐中被轉化為具體的身體勞動。編舞家們不再依賴傳統的情節鋪陳,而是讓舞者透過重複的高強度動作,將身體作為對抗時間的載體。例如,2025年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推出的捷克夜店馬戲團(Cirk La Putyka)作品《奔跑者》(RUNNERS),便將這個命題推向視覺與體能的極端。舞者在巨型跑步機上進行永恆的奔馳,這種不斷重複且缺乏地理位移的勞動,回應了當代社會中「不斷移動卻原地踏步」的生存困境。

與此同時,追求極限的肉身狀態在楊.馬騰斯(Jan Martens)《再見狗日子》(GRIP: THE DOG DAYS ARE OVER 2.0)中(為2025 年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與秋天藝術節聯合呈現),獲得另一種形式的展現。在這部演出裡,舞者持續進行高強度的重複跳躍與動作。在時間跨度下,動作的重複不顯得單調,反而成為一種超越肉體極限的儀式。隨著體力逐漸消耗,動作從初期的精準逐漸脫落、變形。非完美、充滿疲態與掙扎的狀態,恰恰展現了精準計算下最真實的肉身樣貌,將時間具象化為舞者每一次的起跳與喘息聲。

 

對抗快速度的微觀感知:靜態張力與厚度

相較於透過高強度的體能勞動來挑戰極限,2025臺北藝術節所邀瑪麗亞.哈薩比(Maria Hassabi)作品《此時此地》(On Stage),則選擇了完全相反的路徑——以極慢的「活體雕塑」來對抗這個極速時代。在作品中,舞者的動作被無限放慢,這種微小的位移與靜止,迫使觀眾必須在極度的耐心與專注中,觀察肌肉的微小顫動、重心的轉移以及關節的細微變化。

在這三部作品的並置下,我們可以看到當代編舞家如何透過「極快與極慢」的兩個極端,共同剝除了繁複的語彙,將身體還原為純粹的勞動載體,在快速閱讀的數位時代,不論是透過高速奔跑將生存焦慮視覺化,或是透過怠速移動來展現身體在空間中的純粹重量與張力。這些作品皆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觀看路徑,觀眾在靜止與緩慢的移動之間,得以重新感知時間的流逝,體會肉身在時間洪流中的細膩紋理。

 

凝視肉身真實狀態,與時間的共振與反思

從《奔跑者》中不停歇的機械奔馳、《再見狗日子》裡挑戰極限的重複跳躍,以及《此時此地》中對抗時間的緩慢雕塑,當代表演藝術的核心趨勢皆指向了對「肉身真實狀態的凝視」,不單只是體能的博弈,也是當代舞蹈藝術對時間與人類處境的深刻回應。

編舞家讓觀眾與舞者在同一個劇場時間與空間中,共享呼吸與心跳的頻率,如此趨勢重塑了當代的身體觀,也為觀者打開了一扇通往深層感知的窗,讓舞蹈成為當代人反思自身與時間關係的最佳媒介。


林穎

林穎(汪穎兒),南投人,獨立評論人,就讀台北市立大學舞蹈學系。相信身體是能被書寫、也能書寫他者的介質,而創作使我得以在身體與文字之間往返,持續閱讀一本持續生成的身體。2026年參與涴莎舞蹈創作平台與孤島計畫編舞家、2025年《等它一下,他們正在遲到》獲臺北藝穗節精選獎、2024年舞蹈南方跨國交流營實習藝術家、2023年獲菁霖文化藝術基金會獎學金赴美參與美國舞蹈節。


【編按】2026年,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與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繼續合作,以四大主題文章呈現一系列觀點,提供讀者認識表演的多元視角,同步記錄與評析演出現場,讓大眾在欣賞當代表演藝術之際,看熱鬧也見門道。

四大主題文章:
【表演漫遊錄】:著眼非制式空間中及都會地區以外的演出,帶領讀者漫遊去。
【物件動手腳】:聚焦偶、物件與道具在不同演出中的角色,挖掘它們潛藏與呢喃的話語。
【舞蹈有新意】:從呼吸、重量到動作的選擇,舞蹈以身體作為思考與回應世界的方式。
【影像與現場】:從投影、即時影像到 VR 與沉浸式媒介,影像扮演重新組織觀看與敘事的重要角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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