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20 April, 2024

【開站專題】1980年代的對抗話語:蔡明德與尤金・史密斯的攝影


主講|郭力昕

整理|楊禮榕、黃馨儀





一邊看蔡明德作品,一邊無限感傷,因為有很多的回憶。下午先仔細地看了蔡明德的這些照片,宛如昨日,是非常熟悉、溫暖、親切的作品。這張茄苳溪洗衣服的阿婆是非常經典的照片。蔡明德的經典照片非常多,不謀而合地像尤金・史密斯。尤金・史密斯在二戰回來做戰地記者,受傷回家休養的時候,帶著他的兩個小孩散步。小孩走在前面,穿過一個樹林,那個畫面《邁向天堂花園》(A Walk to Paradise Garden),曾在美國的MoMA大型的展覽展出過,跟茄苳溪洗衣服的阿嬤的照片,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,是非常棒的構圖。

高銀化工廠廢水污染自來水後,前往茄苳溪洗衣服的阿嬤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

高銀化工廠排有毒廢水,水管到海邊,也呼應著尤金・史密斯《Minamata》的作品:《Minamata》一開始就是一個大水管,也是一個化工廠。大潭村遷村前的村莊全景,也馬上會想到史密斯年輕時候的西班牙村莊的全景,當然意思又很不一樣——一個是個要遷村的村莊,另一個則是中世紀一直留下來到現在的村莊。很多經典的作品都是以畫面深深打動人心。蔡明德、鍾喬、范振國、王墨林都是一輩子堅定的文化行動者,而我作為評論人,基本上是寄生在作品上面的可有可無的人,就別人的作品再生產、提供意見,不見得需要。不過,蔡明德通過攝影、鍾喬通過劇場,要推動的是左翼的人道主義精神。無庸置疑,精神非常清楚,《人間》的每一個同仁幾乎都是如此。





與歷史議題連結

另外一個重要的事情,談大潭村鎘污染的經驗也好,或者是談台西村六輕的空污這些環境的議題,不光是因為藻礁是在大潭村的海邊,有空間、地理上的連結,更重要的是歷史上的連結。歷史議題的連結非常重要。這個世代的部分行動主義者,不管是社運、政治反抗運動,常常缺乏歷史上的認識。舉例來說,2013年的太陽花學運,一些參與者、街頭上的青年,抵抗國家暴力、噴水車,站在水柱前面,非常勇武,或在行政院被警察用暴力的方式帶走。他們在談這些東西的時候,好像這是第一次發生在臺灣,以前沒有這種經驗——臺灣就是一個不斷遺忘歷史,歷史沒有辦法被重述的地方。

三十幾年前,黨外時期一些民主的前輩在衝撞戒嚴體制、國家暴力的時候,被水柱沖是最輕的事情。拖到警車裡面打,是很多朋友都有的經驗,但是這些歷史好像被遺忘。今天這些青年關切環境、社運、政治反對運動等,也要讓他們知道這些事情。這些環境的問題,不是一個道德的問題,也不是忽然跑出來的問題,是臺灣幾十年一直沒有解決的政治與經濟結構性問題;是這些權力擁有者跟企業、地方勢力的勾結,不只是概念性的。很多人可能不是那麼願意聽概念性、理論性的左翼的批判的話語。但歷史的連結、歷史的重新認識很重要,所以非常同意鍾喬說,藻礁生態議題要用文化行動的方式來介入。

作為文化人,不是政治人物,我們的政治行動就是用文化的方式。但回應一個關鍵的提問:「文化行動如何外展?」——介入政治的文化創作行動,在道德上、政治上都毫無疑問,但是它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?怎麼把影響力擴大?這是更需要思考的。行動被看見的方法是什麼?而今天的敘事、形式,用幾十年前的形式會有效嗎?

1980年代《人間》記者們以影像和文字紀錄並衝撞了那個時代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




當代媒體的對抗話語

尤金・史密斯的攝影在日本拍攝水俁病的1970年代非常有效,攝影沒落中但還沒有完全沒落,靜態影像是相對強勢的媒介。電視已經出來了,但是網路遠遠尚沒有影子。攝影還可以在1970年代做最後的,能夠跟電視相抗禮的東西。尤金・史密斯的作品某個意義上面來講,可以用靜態影像做深度報導,能夠改變一些事情,確實讓水俁病的村民打了勝仗,也以他自己受重傷為代價。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。1980年以後的薩爾加多(Sebastião Salgado)的這些照片,差不多變成是道德上的自我證明——因為拍得很漂亮,變成美術館裡面非常昂貴的展品,即使是拍很政治性的議題或尖銳的東西。他的作品或許,我不敢講是絕對的,還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小幅影響力,但是大體上已經失效了。薩爾加多這樣的攝影家,或是詹姆斯・納赫特韋(James Nachtwey)這樣的戰地記者,拍的作品好得不得了,比起尤金・史密斯是更厲害。但是能夠發揮像過去一樣,一張越南照片帶動反戰情緒,這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。這是媒體變化所牽動的現實。

電視讓靜態的紀實攝影,見證性的、目擊的、批判的介入攝影變的相對小眾。其實還是可以深得人心,但是觀者可能更記得某種精神面貌,而變成一種情感記憶。若要帶動什麼樣的政治性效果,電視更強大。只是今天電視也已經沒有什麼人看了,可能就是某些年紀以上的人。年輕人不看電視、報紙,他們在網路上。所以恐怕要思考的是,如果文化行動不是對政治立場、人道主義堅持這樣的自我證明的話,還可以怎麼做?如何把這樣的精神,把這些好的材料再製作?材料其實是可以重製的,像蔡明德這麼好的作品,可以再製作。讓這個世代重新對歷史有認識、連結,知道今天的事其實幾十年前就發生,一直是這個樣子,沒有真正、基本的改變。今天的政客包裝更好,說服的語言更厲害,網軍更強大,那相對抗的話語是什麼?

今天看蔡明德、鍾喬、差事一些非常好的作品,覺得好作品要留下來,以一些經典的方式被留下來,有沒有可能以另外一種方式再生產,變成今日年輕人會比較買單的語言?這是我現階段粗淺的想法跟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