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20 April, 2024

【開站專題】「除魅」:從「鹿港反杜邦」到「大潭護藻礁」的一點證言


主講|盧思岳

整理|楊禮榕、黃馨儀





從小鎮教師到社運工作者

我年輕的時候是個寫詩的文青,後來從鹿港反杜邦運動之前不久,慢慢一步步走進社運,變成憤青。更熟悉我的朋友,知道我這二十多年來從事社區工作,主要是社區營造的推動。人生第一個大轉彎,就是大學畢業退伍後的第一個工作:高中老師。我任教的中學附近,許多師生們的家鄉發生一個巨變:美國杜邦化工要來設廠。當時我們看到這樣的議題,而學生的週記有一欄要寫心得、感言,每次都抄格言或笑話,我說大家談論、關心一下你們的故鄉吧,我可以跟你們對話。隨便寫一寫、抄一抄的我就寫「閱」;如果真的有討論問題,我會跟你對話。有一些學生寫了杜邦要來設廠這件事,描述鄉親怎麼連署、動員、說明會。隔了一段時間,我把這些師生對話的週記,在鹿港展出高中師生週記的對話實錄。那是我參與反杜邦運動的初期,我把週記放大做海報貼出來,學生們把工藝課的手工藝品拿出來,在一次媽祖廟前的說明會上,義賣捐給鹿港的(彰化縣)公害防治協會籌備會。而折傳單、寫海報就變成我跟范振國兩個高中老師,教書之餘的日常生活;我也在羅大佑唱的《鹿港小鎮》上逐漸變成「憤青」,成為反杜邦運動的核心幹部之一。

盧思岳帶著學生在媽祖廟前擺攤與行動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




接著談「從我愛鹿港到我愛臺灣」。當時我們決定舉辦反公害之旅,聲援在各地環境運動中奮鬥的弱勢者;說服鹿港鄉親,不是只有我們在反抗污染,有很多地方被污染,跟我們一樣的弱勢者正在自救,正在艱苦的奮鬥,我們要去關心一下。

第一個行程就是桃園觀音鄉大潭村的反鎘污染,那天我們被警察圍堵在鹿港福興加油站前面,第一次見識到從德國進口的卷籠鐵刺網從車子裡面拉出來,一直被擋到下午才讓我們出發,光只是反公害的旅行就可以被擋在那裡一個上午。後來也去聲援臺中大里反三晃農藥廠污染、新竹水源里的反李長榮化工污染。以上前兩個過程很遺憾我沒有收存任何影像紀錄,但是一個老戰友一定有,就是粘錫麟老師,他已經在天堂了。我在鹿港認識他,是一個小學老師。他的下半輩子從鹿港反杜邦運動走出去,從此投入環保運動,成為環保弘法師,到處聲援,不是只愛鹿港,他是真的愛臺灣的人。粘錫麟老師也喜歡照相,應該有很多紀錄,不知道留下的影像資料在哪裡,有沒有整理?有時間的話應該探聽一下,把它蒐集回來。

1986年鹿港反杜邦運動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




1987年我辭掉教職,成為一個專業社運工作者。老戰友范振國早我半年辭掉教職,去《人間雜誌》擔任編輯,也四處參與社會運動。我辭職後第一個聲援的是鹽寮反核四電廠興建,鹽寮鄉親第一次在鹽寮街頭遊行抗議,被警察攔阻、扯布條。新竹李長榮化工的污染事件,抗議的居民包圍李長榮化工超過半年,我們也進去協助聲援,做田調、辦說明會。我們也參與了救援雛妓的運動,聲援原住民運動:東埔挖墳事件時,我們被圍堵在重慶南路,不准靠近總統府。我跟范振國辭掉教職,新的職業頭銜是「社運流氓」,因為政府都這麼說我們。

後來臺灣勞動人權協會成立中部辦公室,由我擔任總幹事,主要投入勞工運動;並結合中部大學生的學運社團,全力投入各種社會運動。罷工、遊行抗議成為我的日常生活。我們也去新竹聲援遠東化纖大罷工,最後雖然被鎮壓失敗了,24個人被解雇,5、6個人被判刑,卻推進了臺灣年終獎金的常態化制度,對臺灣貢獻很大。遠化罷工創造很多臺灣工運歷史上的第一,包括拉出台灣第一條罷工糾察線。無殼蝸牛運動是1989年的無住屋者運動,我們當然也參與了。我帶著一群大小蝸牛在臺中的現場,睡在當時地價最貴的臺中公園附近。後來投入豐原客運罷工,包圍縣政府陳情的現場,我被霹靂小組鎮壓、逮捕了,一路被打進地下停車場,之後免不了傳訊、判刑。我不知道判決書在哪裡了,但幾年前我突然在爸媽家裡的抽屜,發現一張傳票。有趣的是傳票附註,還要調查我前一年另外幫助勞工訴訟的「帝王皮件案」;資方剝削勞工,不給加班費並且開除,法院竟然要傳喚那些勞工來作證,說我是工運流氓,威脅他們。

1987年盧思岳參與鹽寮反第四核電廠興建畫面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




行動證言與歷史反思

接著要談我的證言跟反思。第一個是我們支持的環境正義、生態正義,其實就是世代正義。大家不要盼望轉型正義了,台灣沒有什麼轉型正義。以前被判刑的工運人士多的是,也沒有聽到有人要為我們轉型正義一下。我們過去協助臺灣的勞工運動,爭取到很多勞工的福利,督促很多政府不做的事情,尤其明明有勞基法卻不落實。我早年的工運抗爭,幾乎都是爭取本來法律就該保護的勞工法定權益。

第二個證言,希望現在投入環境運動、生態運動的青年朋友們莫忘初衷,要團結弱勢者共同發聲、行動;尤其是不會說話的土地、空氣、河川、海洋,以及萬有生物,當然包括這次要保護的七千六百年的藻礁。

人類只是地球生態鏈的一環,不可能獨自生存,包括新冠病毒也會跟我們常相左右,並且會一直變種。印度、非洲、中南美洲等地區若不能打完疫苗,臺灣打完了也沒有用,它還是會變種、會傳染,我們是世界命運共同體。弱勢者不被保護,最後就是我們自己受傷害。如果我們守不住環境正義、生態正義,在人民中最先受害、受害最大的就是弱勢階級。如同過去的桃園大潭村,或者彰化台西村村民,還有目前在家中染疫死亡才確診者,或因為疫情警戒更難以維生的街友們。像萬華的街友們,現在店都關了,他們連找垃圾桶的機會可能都沒有了。這印證了臺灣的環境問題、生態問題,甚至病毒、疫情,最終都會是階級的問題。所以在人民爭取正義的奮鬥中,要特別提到這一點。

至於在人民爭取正義的奮鬥中,是公部門比較好對付,還是私部門比較好對付?以前在鹿港反杜邦,因為勝利了,覺得政府好像還蠻好恐嚇的,只要我們團結起來,可以嚇它一下,好像公部門比較好對付。相比遠化罷工失敗了,甚至被開除,獲不得正義的平反,還有人被判刑…資本家好像還是比較厲害,他們勾結公部門,可以用警察來鎮壓我們,最後我們沒有要到我們要的東西。但遠化罷工對於臺灣年終獎金制度的常態化,終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。

現在演進到大潭護藻礁,甚至抗議疫苗、反對萊豬這些社會議題,我從這裡面突然警覺到歷史的教訓:弱勢者竟然喪失了道德的高度,執政者竟然進化得更加邪惡、野蠻!可以污名化抗議者,抹黑、抹紅,像潘忠政老師、蘇偉碩醫師都遭遇到了。執政者用愛臺灣來做情緒勒索,如果批評一下,就說你唱衰臺灣。以前我們罵政府那麼多,是不是要寫一篇懺悔文?以前在社運的時候都罵政府,被寫說我們是社運流氓、有心人士、陰謀份子,也不過就一兩篇媒體報導就過了,還有很多另類媒體、眾多鄉親會為我們說話,知道我們根本一點也不陰謀,因為所有的行動都跟鄉親在一起。可是現在這些幾乎不見了,在網路上充斥著批評政府就是不愛臺灣、唱衰臺灣的攻擊。

政府為了蓋天然氣三接廠,逼著我們說這是替代煤電,說不要三接就要用生煤發電,說這是「環保跟環保」之間的差異。但,潘忠政老師說過,這其實是「污染跟污染」的問題。天然氣會產生甲烷,對地球大氣層的破壞遠遠超過燒煤炭。這也是我們希望告訴年輕一輩的:很多事情完全沒有結束,甚至執政者越學越厲害,越來越會對付像我們這樣希望伸張弱勢正義的人。

最後我的結語是,讓我們用文化、藝術行動,推進粉紅色的社會運動。尤其要先「除魅」,除掉大家心裡面的魅影,必須先打破沉默的螺旋。很多各種奇怪的說法,造成大家都陷入沉默螺旋,不敢講真話,講真話就是不愛臺灣。最後,我們更要爭取公民投票的勝利。潘老師比較沒有得失心,希望由臺灣人民決定,可是我覺得一定要爭取這次投票的勝利,就像當初在鹿港反杜邦,台灣第一次提出公共議題要公民投票決定——當然那時候是狗吠火車,根本是不可能。最後希望要為不會說話的千年藻礁和所有海洋生物們申冤,讓我們一起努力。

兩個「社運流氓」在范振國的故鄉合影——楊梅火車站候車亭,現在已經拆掉了。蔡明德攝影、提供。